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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北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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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立的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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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06 10:3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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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惠群 神州揽胜 踏上东北这片洁白的土地,我的眼泪就出来了———茫茫雪原,浩浩淼 淼,树枝上挂着一层一层厚厚的雪松,在耀眼的阳光下,格外壮美。但在我 内心深深处,一句诗不断地在震颤:“南国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辽阳” ———这片洁白的冻土,包含着多少人想也不敢细想的真正的大悲剧啊。 火车的轮子辗在洁白的冻土上,而我的心思却逆着历史的车轮追溯到数 百年前的清朝,如果对清史稍有涉猎的话,就该知道,当时,不知有多少所 谓“犯人”的判决书上写着“流放宁古塔”!———“宁古塔”,就是今天 黑龙江省宁安县(牡丹江到镜泊湖的半道上)。也许有人会想,有塔的地方总 该有点文明的遗迹吧。如果这样想你就错了,宁古塔没有塔,这三个字完全 是满语的音译,意为“六个”,据说很早的时候曾有兄弟六人在这里住过, 可想这里的荒凉了。据《研堂见闻杂记》说,当时的宁古塔,几乎不是人间 的世界,流放者去了,往往半道上被虎狼恶兽吃掉,甚至被饿昏了的当地人 分而食之,能活着的不多。当时东北的另几个著名的流放地还有盛京(今沈 阳)、尚阳堡(今辽宁开原县)、称卜魁(今齐齐哈尔)———这一个个令人不 堪回首的地名,让我触摸到了中国历史上让人痛苦的部位了,那些最平常不 过的地方名字,成了全国官员和文士心底最不吉利的符咒,任何人都有可能 一夜之间与这里产生终身性的联结,而到了这里,财产、功名、荣誉、学识 乃至整个身家性命都会堕入漆黑的深渊,几乎没有可能再泅得出去,金銮殿 离这里很远又很近,因此这些地名常常悄悄地潜入高枕锦衾间的恶梦,把那 么多的人吓出一身身冷汗。 中国古代列朝对犯人的惩罚,条理繁杂,但粗说起来也无外乎打、杀、 流放三种。流放在当时算来属于极为“仁厚”的一种惩罚了,但实际上对承 受者来说,流放却是一种长时间可怖的折磨。首先让人受到的事实是流放的 株连规模,有时不仅全家,而且祸及九族,所有远远近近的亲戚,甚至全部 邻里,全都成了流放者,往往几十人、百余人,浩浩荡荡,别以为这样热热 闹闹一起远行并不差,须知这些人几天前还是锦衣玉食的家庭都已被查抄, 家产财务荡然无存,一路上怕他们逃走,更枷锁千里,到达之后为奴为马, 被卖被杀被强暴……虽知这里边肯定有不少崔莺莺、林黛玉这样的人物,昨 日娇贵矜持不敢回想,连那哀怨悱恻的生存、恋爱悲剧也全部成了奢侈。 这些跌跌撞撞的流放行列中,绝大部分是冤屈的。《清世主实录》一书 中曾记录了1657年发生的两个著名的科场“作弊”案,其中一个是仅仅因为 一个考生可能与主考官有点沾亲带故的嫌疑而没有回避(后来查明情况不属 ,但鉴于皇帝的颜脸),就使得正、副考官以及所辖下的十八名官员全部绞 刑,家产没收;该考生以及同科的八个考生的“举人”全部作废,并没收家 产;其余所有人等———正副考官、辖下的十八名官员、同科的考生——— 他们的所有亲戚: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等等通通流放宁古塔! 宁古塔,今天我脚踏的洁白的厚雪覆盖下的宁古塔多么的美丽!想想吧 ,牡丹江、镜泊湖,连名字也已经美不胜收了,但当时真可谓人间地狱!然 而,苦难,对常人来说也就是苦难而已,但对知识分子来说就非一样了。当 灾难初临之时,他们比一般人更紧张、更痛苦、更缺少应付的能耐,但当这 一关口度过之后,他们中部分人的文化意识又会重新苏醒,开始与灾难周旋 ,在灾难中洗刷掉那些只有走运时才会追慕的虚浮层面,去寻求生命的底蕴 。到了这个时候,本来会嘲笑知识分子几句的其他流放者不得不收敛了,他 们开始对这些喜欢长吁短叹而又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人另眼相看。流放文人 终于熬过生生死死开始吟诗了,在诗中,他们的灵魂复苏了。清初因科场被 流放的杭州诗人、主考官丁澎在去东北的路上看见驿站的墙壁上题有不少其 他流放者的诗,一首首读去,不禁笑逐颜开,与他一起流放的家人看他这么 高兴,就问:“怎么,难道朝廷下诏让你回去么?”丁澎说:“没有。我真 要感谢皇帝,给我一个这么好的机会让我在一条才情的长河中畅游。你知道 吗?到东北流放的人几乎都是才子,我这一去就不担心没有朋友了。”—— —“老去悲长剑,胡为独远征?”他们在流放的苦难中显现出来的人性以及 创建了文明,均源于他们内心的高贵。他们的外部身份和遭遇可以一变再变 ,但他们内心深处的高贵却未曾全然消蚀,这正像不管有的人如何追赶潮流 或身居高位却总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卑贱一样。毫无疑问,最让人心动的是苦 难中的这种高贵。 我站立在这块古代称为宁古塔的土地上,长时间地举头四顾,茫茫雪原 中,东北的这片厚实的土地显得坦坦荡荡,这片厚实的土地没有多少丰厚的 历史,但却能快速地进入到一个全新开放的状态,至少有一部分是来源于流 放者心底的这分高贵!———我坚信,厚厚的冰雪层下涌动着直立的灵魂, 压不倒的高贵! 我长时间地伫立着,合紧双掌,良久良久,我为厚厚冰雪层下面的那些 直立的雪魂,深深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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