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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特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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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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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8 09:2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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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屐痕 苗青 小时候恨透了中文,原因是两次意外事故。一次是写作文,题目叫做《我的父亲》。正好那时候父亲被下了官,但他好像并不在乎,和农民兄弟们一起流大汗出大力还很快乐的样子,我就写了这样一句:“我的父亲能上能下,流大汗干什么都很快乐的。”这本来没什么不对,感情还是挺朴素的,问题是我把汗水的汗写成了“汉”,还把标点给弄错了,使那句话成了这个样子:“我的父亲能上能下流,大汉干什么都很快乐的。”结果可想而知,我挨了父亲一顿揍。作为名副其实的大汉,他的出手是很重的,这使我从肉体上产生了对中文的第一次仇恨。 第二次则属于心灵,摧残说不上,但至少是伤害。那个女教师让我们用“难过”一词造句,我就老老实实地造了这样一句:“我们家门口的小河水很急很难过。”女老师没有去过我们家,根本不知道要过那条小河真的很不容易,因此在课堂上把我叫起来狠狠地奚落了一番,同学们的哄笑,使我无力辩解无地自容。想一想,肉体和心灵受到双重打击,能不把中文恨得刻骨铭心么! 没成想上大学鬼使神差又给弄进了中文系。顿时就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搁在架子上的鸭子,又焦急又尴尬,整天考虑的就是怎样打破脑袋花四年时间想个办法从架子上顺利地溜下来。 转变是怎么发生的至今我也说不清楚,但绝非突变倒是完全可以肯定。虽说人生中充满着意外,但对我来说,发生了以文谋生这种意外未免也太大了,大得令我怀疑起自己的童年来。但我那同样大惑不解的父亲却说:“小时候为写作文我揍过你,希望你今天写书不要挨读者揍。” 毕业后在大学里教书,教的是中国古典文学。现在挖空心思地回忆,终于发现对中文的着迷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严格地说,我不是个优秀教师,许多感觉窝在心里就是说不出来,于是夜深人静时面对孤灯用笔写,发现无端地畅快过瘾,就像憋急了一泡尿,非得找个无人的地方才撒得酣畅淋漓。因此大乐,花了工资将夜里捣腾的文字打印出来到课堂上分发,学生大惊大喜我则又轻松又自鸣得意。期末这门功课全校统测,我教的班竟考了个第一,于是师生皆大欢喜。就这样我在大学里干了五年,动笔多于动嘴,效果居然优良。 大约也正是那段时期,我对中国的语言文字开始产生了深深的尊敬和感激。我深信语言学家们这样的观点没错:中文是全世界所有语种中最形象最精粹最博大同时也是最深奥的。的确,“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凉,“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的悲壮,“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怅惘凄戚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以及“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等等至真至幻至性至情的境界,恐怕除了中文,没有哪一种文字能够用如此简洁的词句描述得出来。所以对我来说,爱得深则恨得切这句话就刚好被反了过来,童年时期的恨得切,一经转变就成了成人之后的爱得深、爱得苦和爱得感动。 然而我必须承认,在我离开大学浪迹天涯以文谋生的这十多年中,虽然写了不少的书和剧本,但我对中文的感动,主要是对母语既形象又凝炼的构建语境和塑造艺术形象那种巨大能量的感动,它为每个职业文字工作者都提供了一种游戏空间,使其产生无比美妙的快乐和享受。应该说,这种感动虽然真切,但却是不严肃也绝对深刻不了的。 深刻的感动缘于两年前被所在地区的党报聘为特约记者之后。每当文稿被善意地砍削和修理之后,我发现了自己从前的片面和浅陋。毕竟,文学之于文章,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种体裁而已。在新闻作品中,中国语文文字本身特有的意象象征已经失去了意义,作为记忆着一个古老民族厚重历史的载体,它的斩钉截铁,它的一言九鼎,它最本质的属性在这里得以凸现,在新闻中,字句言词指向明确,传意达情明朗清晰,这一切的一切,无不显示着中文在传播传流中的简洁明快干净利落。也正因此,习惯了把中文理解为隐意多多含蓄婉转的我,才会对它产生又一次的感动,一种常常被大多数人所忽略的更本质更深刻的感动。 如果这又算是我生活中的一次意外的话,那么这种意外会使我往后无论作文做人,都会更老实更规矩一些。而倚仗着这一点,我就可以满有把握地告慰老爸:“放心,我知道怎样写不会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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