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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特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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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次见到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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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1 09:2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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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文欣赏 叶延滨 题目写出来,像个侦探片,没办法,现在人们是在电影院这种地方才会 感受到一个半小时的恐惧。声明一下,这不是侦探故事,现在一提到“健全 法制”,一说到“依法保护公民的权利”,我就想起这件事。这是我读中学 时的一段经历,那是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我那时在四川的大凉山地区首 府所在的西昌读高中,那时全西昌地区十来个县就这么一所高中,算是最高 学府了。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大城市已经抄家、破四旧、戴高帽 、游街批斗了,我们这里还是学习、读报纸、写大字报,没有出现武装冲突 的迹象,只是校园里一条条的绳子横拉竖扯,上面挂满了白纸黑字的大字报 。别说写了些什么,就是这白花花的一片黑字白幡,就让人心里发紧。我记 得那个时期全中国人和我自己的脑袋里出现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山雨欲来 风满楼”。 忽然传出消息,实验室的实验员自杀身亡了。 他怎么会死呢?他是比我高两届的本校毕业生,学习不错,只是家庭出 身不好,没有考上大学,于是留校做了实验员。这样的留校生还有几个,他 们因为没有正式的中专学历,只好按校工对待,工资待遇都低,每月二三十 元,只能糊口,不能养家,所以都是单身汉。文化大革命斗的是“大人物” ,他怕什么?听说在他死的前两天,有人给他贴了一张大字报,说他是地主 阶级孝子贤孙,要求学校当局把他送回原籍,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就这样 他喝了硫酸。 一个人能被“伟大革命运动”吓死,今天的年轻人或许不理解,什么叫 “文化大革命”?“运动”又是什么阵势,就这么个阵势。 不知为什么通知我和三个男生去收尸埋人。我在学校是学生会的学习部 长,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就自动下台了,学校里一切都由红卫兵说了算, 而我因为父亲在省城大学当头头儿,已被报纸点了名,没有资格加入红卫兵 。为什么找到我去干这事情?学生会学习部该管实验员之死?至今不明白。 当然也有人说是考验,说是信任,说是什么都不像个理由,于是没有理由地 ,我们进了实验室。 他躺在地上,一张白桌布盖住他。掀开白布,只见他大睁着眼,嘴半张 着,不觉得恐怖,只觉得他可怜而无助的神色,让一张二十来岁的脸上布满 了痛苦。不知是谁想打破这个沉默,他说:“他的最后一次试验,硫酸倒入 喉咙,结论是死亡。”没有人笑。今天的先锋派小说家们会说这是一个寓言 、一个荒诞场景、一个象征。其实这倒是“革命时期的革命现实主义”。 现实中的我们都以沉默来表达对小实验员“对抗运动”的愤慨。校方为 他准备了一口薄木棺材,我们要把他装入棺中,然后拉到后山上埋掉。我们 四个人,两人拉着他两只胳膊,两人抬着他两只脚,让他离开了实验室。当 我握住他的胳膊时,胳膊还是软的,皮肤上有一层又冷又黏的体液。我想吐 ,我觉得死亡正粘在我的手心里。这个感觉陪着我,走过了文化大革命。 我们在后山一条山沟里埋了他,把棺木丢在沟里,然后把两边坡上的土 刨下来掩住棺木,没有任何标记,连个坟堆也没有。埋了。回想起来,倒像 现在警匪片里的场面,掩盖证据。我们是为谁在掩盖罪证呢? 我们匆匆地逃回学校,带队的红卫兵向上面报告完成了任务,从此再没 有人提起这个人,提起这件事,在那场“大革命”中,这是太小太小的小人 物的小事情了。 这是我第一次与死亡打照面。我总觉得他死得太不值了。在此后恶风险 浪的日子里,我知道了“挺过来”三个字,对于生命是何等光彩,哪怕是个 小人物。人有胆怯的一面,我知道在那场风暴中,有的人只是因为胆怯也加 入了打击别人的队列中。如果这个实验员不死,也许会在今后的日子成为另 一种人。但我想,他因胆怯所做的一切,与那些呼风唤雨的野心家不会一样 的。那些家伙的心,放在硫酸里也不会冒个泡。 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如果他能活到今天,他会说:生活在一个健全 的法制国家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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