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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渠,心中的碑(外一题)
2007-09-02 13:19:36

  
  名家佳作
  元明
  
  听说晚上医院里要放电影,立刻,全院都兴奋起来。那时,最好的文化
娱乐,莫过于看一场电影,可月三月不一定能看上一次,还得去附近的青藏
兵站部。这一回,人家送上门来,拥军爱民,那多爽!1971年元旦刚过,高
原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
  电影的名字叫《红旗渠》,虽然不打仗,只是一部纪录片,但由于真实
,生动,惊险,也让人感动。
  放映结束,秘书老余来到我房间,问我电影怎么样,我说很感人。他说
,你写一篇观后感吧,投到报社去。我大吃一惊,说我一个小战士,哪有那
水平?他说,你是高中生,能写!这话很刺激。在那个年代,初中就算有文
化,高中生就是“秀才”。我虽然只念了一年,后来就搞“文化大革命”了
,但毕竟是高中。高中生不能写,莫非是冒牌的?于是我答应试一试。说实
话,作文不是我的强项,数学才是我的最爱。
  老余很高兴,去拿来几张“青海日报稿纸”,一张一张地数,如同数钞
票,一共六张,一张三百字。他嘱咐道,写好了,改定了,工工整整抄在稿
纸上,交给他寄。老余也是四川人,1964年的兵,正经八百的老高三,在医
院里仿佛已是“第一笔杆子”,时不时给报纸投个稿,虽然都是“豆腐块”
,那也是铅字呀。他人胖胖的,晃着一颗大脑袋,喜欢评说人,看上的没几
个,对女兵更是从严。评判的标准似乎很简单,男的能不能写,女的长得漂
亮不漂亮。
  铺开纸。文章开头难。闭上眼,回放电影:巍巍太行山,一片苍茫,十
年九旱,地贫人瘦。一个老汉,大年三十,到远处山下去挑水,井深水枯,
到晚上才排队到跟前。天黑了,刚过门的儿媳妇倚门远望,终于看到老公公
了,她赶上前去,接过扁担;快走到家门口,脚下一滑,摔倒了,两桶水全
洒在地上。新媳妇羞愧难当,老公公连忙劝说没关系。当天夜里,新娘子悬
梁自尽了。第二天,老公公掩埋了儿媳妇,拿起破碗踏上逃荒的路……
  林县人民世世代代过着这样的日子,而一条漳河水就在脚下,看得见,
够不着。共产党的县委决定率领人民重新安排河山。计划是在山西境内,将
漳河拦住,沿太行山半腰石壁,开出一条“天河”,把水引进林县。一声令
下,几十万大军开进太行。正是三年困难时期,除了钢钎、铁、长绳,一人
一天六两粮,一个个的血肉之躯,那就是不怕死的精神。排险队长任羊成,
腰捆麻绳,吊在万丈绝壁上,像只山鹰,飞来荡去,手持带钩的长杆,将石
壁上松动的石头清除,为后来打眼放炮的兄弟清除危险。他头上是不时滚落
的飞石,脚下是滔滔大河,随时还可能撞上山岩粉身碎骨———“排险队长
任羊成,阎王殿里报了名”……
  为了水,几十条生命献出来了。为了水,几十万人前后奋战了十年,主
干渠加支干渠,总共修了一千五百公里———红旗渠通水了,五十多万亩干
渴的土地得到了滋润……
  窗外刮着凛冽的寒风,带着啸声。可“林县人民多壮志,敢叫河山重安
排”的旋律却在脑海里不停地回荡,让我心里一阵一阵发热。没有准备,没
有资料,全凭一腔热情,提笔写下去,写完了,改完了,抄完了,天亮了…

  送给老余,他看后点点头,盖上公章,交收发室寄走。
  不久,报纸登出来了,放在右上角,署名“驻军某部五好战士……”我
的第一感觉是不信:这是我写的吗?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就会有第二次的努力。在随后的几个月里,我又写
了三篇文章,报纸、电台也用了。没谁指派,也不属于工作范围,更没有一
分钱稿费,完全属于自选动作,自找乐趣。人的潜力是很大的,但往往只发
挥了一小部分,大都浪费掉了。不久,北京来电话,要我去大院政治部“帮
助工作”。这一走,我就再也没回去。
  半年后,我去南开上大学,毕业分配到报社。第一次出门采访,就是被
派往河南林县,终于有机会目睹那条人间天河,感受那惊心动魄的山河壮歌
!在那里,我结识了诗人郭小川,记者华山。华山号称新华社四大名记者之
一,曾是著名的战地记者。他的名篇被改编成电影《鸡毛信》,教育了千千
万万的孩子。我读到他的新作《劈开太行山》,一千余字,字字句句,刀劈
斧削。他送我的话,也是刀劈似的———“年轻人,好好干!”
  一干就是30年。前不久,我参加了一个记者采风活动,再次来到红旗渠
。太行山绿了,红旗渠成了红色经典,旅游品牌。
  壁立太行山,像裸露胸膛的男子汉;红旗渠,好似一条红腰带。感动红
旗渠,难忘心中的碑!
  
  女兵帮厨
  新兵训练结束,30个新兵中,三分之一分到科里,当伙头军的有七八个
,我是其中之一。医院分休养灶、干部灶、战士灶三个饮事班。我们4人去
了战士灶。战士灶又分两摊:做饭的,喂猪的;我和余大个儿留在灶上,另
两个去养猪、磨豆腐。
  当伙头军,我没有思想准备。说实话,想去科里,穿上白大褂,还能学
技术。不过,煮饭就煮饭,薛仁贵不也是扛烧火棍的吗?既来之则安之,不
想那么多。
  战士灶的班长、副班长、上士都是老资格的职工。班长50多岁,山东人
,黑块头儿,一脸麻子,有点凶相,其实人不错,在老家当过村党支记,说
不定还支过前、打过仗;没多久,他就调回老家了。副班长姓郑,1956年的
老兵,管养猪,整天穿着一件破棉袄,满不在乎,可据说家里却有一个漂亮
的老婆;上士老朱,也是1956年的老兵,骑车买菜买肉,活跃分子,打篮球
、演节目少不了他;班里还有两名1968年的老兵。
  三个灶中数战士灶的活最重,要管七八十个兵的肚子。那时做饭,全凭
傻力气。做馒头、蒸花卷、压面条,都是手工,两袋面下来,腿胳膊直发僵
,能坐下来喘口气都不容易。只有吃米饭省事,可一个星期只有两顿,米面
定量配给。过年过节吃饺子,那就只有把和好的面、调好的馅分到各单位了
。做馒头要放碱,放多放少都不行,检验的方法就是,把揉好的面扯下一点
去灶里烧熟看效果;碱小了会发酸,得再加点碱重新揉;碱大了发涩,得添
点醋中和中和。有时不走运,要折腾好几次,这时间就耽误了,快开饭了,
馒头还在锅里刚冒热气,那个急的!有时我就想,还不如让我去喂猪,早一
点晚一点,多一点少一点,八戒的弟兄们顶多是叫唤两声。可人不一样,菜
饭差一点都会意见一大堆;晚一点开饭,外边就排起了长龙,捣蛋的还会敲
碗敲盆,闹得你手忙脚乱,领导还批评。可“革命战士哪能打退堂鼓”?
  最苦的活要数压面条。先把面和好,然后上机器。光是压成片就得两三
遍,再压成条;100斤面,没两三小时根本下不来。一个大轮子,上边一个
小把;两人各伸一只手握住,用力转圈,腰弯腿曲,这一趟转下来,全身湿
透不说,腰酸腿疼,手上还起大泡,连煤矿来的大个子也喊“累死了”。可
战士们还最爱吃面条,一吃两三碗,几天不吃就嚷嚷。后来,我根据家乡推
磨的杠杆原理,设计了一个“丁”字型的架子,这样两人的双手可同时上,
腰腿也能伸直,才省力好干多了。想想现在的厨房,和面做馒头,压面条,
什么都是机器,真羡慕。
  因为饮事班辛苦,所以节假日机关的科室的同志常来帮厨。医院女兵多
,有的还是干部子女,抱着好好锻炼想法的不少,帮厨是最好的体现了。别
看平时饮事班磕磕碰碰的事儿不少,有时还吵架斗气,可妇女兵一来,气氛
大变,喜欢耍懒、捣蛋的家伙也变得积极靠前,脸也笑了,话也多了,手也
勤了。最爱帮厨的一个女兵,人活泼,好说笑,没心没肺的那种,一进门就
来一句:“今天让小队长高兴高兴!”厨房里就顿时活跃起来,屋内外充满
了笑声。
  “让小队长高兴高兴”,本来是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一句台词。可
经女兵嘴里一说,这里的老兵就有话了,说这丫头真有趣儿,也真傻。他们
的解释是,女孩子说这样话,等于给别人占便宜了。
  当然,一般都分配她们干点摘菜、剥葱、往笼屉上摆摆馒头之类的简单
活儿,当当下手,但也有要强的,非要揉揉馒头不可。这些女兵来自北京,
出身军人,参军体检马马虎虎,几百度的眼镜也过关了,但到部队后一般对
自己要求还比较严,以后几乎都提干了。记得常来的有纪景、高珊、高荷、
鲁辉……问题不在她们干多少,而在于她们能活跃气氛,人多热闹,说说笑
笑,干活快。这比抓多少学习、做多少思想工作还管用。往往这个时候,我
觉得自己倒成了多余,就去屋外的灶里添煤、捅火,然后直起腰来,看看院
里的风景……
  (作者系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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