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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特刊
我的澳门女同学
2007-06-17 05:42:10

  名家佳作
  胡子明 
  我上班的路上有一个莲花池。六月天,正是莲花盛开的季节,那铺满水
面的莲花,使步履匆匆的行人也不由得停下脚步。
  一天,我正凭栏赏花,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孩清脆的嗓音:“阿莲,快
来,你看那莲花多美!”
  阿莲?我猛地循声望去,却发现那阿莲不过是一个小女孩,不是我多年
不见的当年的同学阿莲。失望之余,我不由得不断念叨着这个名字:阿莲,
阿莲……
  这天晚上,遥望繁星闪烁的夜空,我想起了阿莲———我的澳门女同学
,我不见她,快40年了。
  那是上世纪60年代,我在位于广州城郊的一所中学念书。学校坐落在一
片广阔的田野中间,环境幽静,风景优美,真个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
喧”,一个读书做学问的好地方。我们班上,有七、八位来自澳门的同学,
就中只有一位是女生,叫阿莲。阿莲两条小辫子,一双大眼睛,身材高挑,
亭亭玉立,秀气中又显得有点单薄。她喜欢穿素雅的衣服,特别是白色的连
衣裙,真有点像宋人周敦颐《爱莲说》中所描写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
涟而不妖”的样子。我跟她同桌,又都爱好文学,因而很谈得来。渐渐地,
校园的小径上留下了我们的脚印,运动场旁的小湖边有我们并肩的身影,小
湖对面那密密的小树林里响起我们欢快的笑声,小树林背后的小山丘上印下
我们攀登的足迹。记得有一个春夜,我们到学校旁边的华侨新村,在那一幢
幢绿树环抱、优雅别致的小别墅间漫步,一边听着别墅里传出来的悠扬的钢
琴声,一边谈各自的抱负,谈得投机,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以致夜深了,
学校关了大门,我们只好大笑着从破篱笆的洞中像狗一样钻进学校。我们谈
理想,谈人生,谈文学,特别喜欢谈诗。
  我说:“我喜欢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她说:“我喜欢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我说:“我喜欢郭沫若的‘我是一条天狗,我把日来吞了,我把月来吞
了…’。”
  她说:“郭沫若的诗热情有余,诗味不足。我喜欢徐志摩的‘最是那一
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
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还有戴望舒的‘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
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
  我有点吃惊;“你呀,小资产阶级情调太浓了,这样的诗都是不好的。

  她不以为然:“百花齐放嘛!光有李白,没有杜甫,何来唐诗的繁荣?
苏轼的‘大江东去’,也得配上李清照的‘寻寻觅觅’,才有宋词的辉煌。
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
  “你呀,牙尖嘴利的,我说不过你。”我笑着说。我跟阿莲的交往终于
引起了注意。团支书劝我不要谈恋爱,特别是同一位来自澳门的女同学。
  我不服气:“什么谈恋爱。现在不是封建社会,不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时
代。澳门女同学又怎么样?能把我吃了?”
  最后是班主任,一位脸无三日晴、戴着副深度近视眼镜、面孔紧绷着、
头脑里那条阶级斗争的弦也紧绷着的女语文教师找我来了。
  她厉声训斥:“你是革命干部子弟,我们有责任挽救你,不能叫你被一
位来自资本主义社会的资产阶级小姐给俘虏了。”
  我说:“阿莲的父亲不过开间小杂货铺,卖点油盐酱醋,小本生意,仅
够糊口,阿莲哪是什么资产阶级小姐。”
  “你不要嘴硬。要提高阶级斗争觉悟。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
年讲。”
  阿莲更免不了被班主任臭骂一顿。在课室里,我们被分开坐了。为了不
连累我,阿莲跟我断绝了来往。从此,我发现她的头常低着,眼角好像常常
有泪花在闪烁。我的心好痛。
  过了一个学期,升上高三的时候,我跟班上几个爱好文学的同学决定办
个油印的文学小刊物,正为取什么名字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阿莲走过来插了
一句:“就叫《宇宙周刊》吧。”
  我一拍大腿,高叫:“好!够气魄!就叫《宇宙周刊》。”
  可是《宇宙周刊》只出了一期就寿终正寝,被学校勒令停刊了。原因是
那上面发表了阿莲的一首小诗:《落花》。据班主任说,这是一首恶毒攻击
党、攻击社会主义制度的反动的诗。
  我们都很愕然。一首小小的抒情诗,怎么就会跟反党反社会主义连在一
起了?
  跟着学校搞起了“安全运动”,《宇宙周刊》成了重点批判对象,我和
几个编委少不了上台作检讨,阿莲则要接受“革命大批判”,并勒令检查交
代。
  但阿莲一直拒不检查,也不交代。她最终被开除学籍。
  一个冷雨凄凄的早晨,阿莲背着简单的行囊,来跟我告别,她要回澳门
了。
  “别了,永别了!”她颤抖着嗓子,小声说罢,抹着从眼角流下的热泪
,转过身去。
  望着她渐去渐远的瘦弱的背影,我鼻子一酸,双眼模糊了……
  想不到这一别,就是40年……
  我高中毕业后,“文化大革命”爆发了,跟着是“上山下乡”,我被安
排到珠江口的一个农场,那里离澳门挺近,晚上,往西南方向遥望,可以依
稀看到澳门的灯光,那里,就是阿莲居住的地方。可是,“文革”十年,跟
外界似乎断绝了来往,那里能见到阿莲?
  终于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时代。80年代初,老同学大聚会,香港、澳门的
同学都回来了,我搜遍人群,就是见不到阿莲。据澳门的同学说,阿莲被学
校开除回到澳门后不久,她父亲的小杂货铺就倒闭了,一家人生活无着,她
被迫嫁给一个地产商做小老婆,她那样柔弱的人,自然受尽大老婆的气,日
夕以泪洗脸。几年后,地产商去世,她被大婆一脚踢出门,连一点遗产都没
有分到。这以后,就没有了她的音讯。不知她是否另外嫁了人,也不知道她
是否移民到了国外,或者,是否她已不在人世,总之,澳门的同学再也见不
到她。
  我不相信阿莲已不在人世。近几年,我有机会多次到澳门旅游和公干,
我多么希望能在三巴圣迹见到阿莲,能在妈阁紫烟中发现阿莲的身影,能在
普济寻幽、卢园探胜时跟阿莲蓦然碰面。可是,我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
  阿莲啊,你在哪里?你归来吧。我相信你仍在人世,那么,你归来吧。
  你以前常说你们是海外孤儿。可现在澳门早已回归祖国母亲的怀抱,你
们不再是海外孤儿了。
  阿莲,归来吧。你受过委屈,可是,在那个年代,受过委屈的人并不少
。今天,我们已经永远告别了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我们已经在改革
开放新时代的康庄大道上昂首阔步。阿莲,你归来吧,回到祖国母亲温暖的
怀抱,祖国母亲将会用她那温柔的双手,紧紧搂抱着你,抚平你心灵上的创
伤,这该有多么好啊!
  阿莲,归来吧!归来吧,阿莲!(胡子明,男,著名评论家、作家、出
版文学专著多部,系广东鲁迅研究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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