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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特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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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黄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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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20 09:3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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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佳作 沈仁康 接近年关,天空阴沉沉的要下雪的样子。附近山村响起了零散的、迫不及待的爆竹声。我到北京西山去寻觅黄叶村,那是曹雪芹生命中最后几年为生存挣扎的地方。 无数红学家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论证,曹雪芹最后几年在西山著书,并葬身在那里,是确凿无疑的了。敦诚诗云:“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黄叶村究竟在西山哪个角落?红学家们也说不清了,就有了诸多猜测。 当年曹雪芹的栖身之所是什么样子呢?在我心中是一个谜团。 曹雪芹一生坎坷,早年家庭变故已尽人皆知了,去西山之前,他还曾在京城官宦人家当过一个时期的“笔贴式”,也即是幕僚。因为“有文无行”而被逐出。“有文”,承认他有非凡才华,“无行”,也就是他的行为言论有悖于封建那一套。逐出之后,“弹铗”是不可能了。他又叩求过富有的亲戚,他住过马厩、寺院等等地方,实在无法才搬到了西山。西山离京城三、四十里,居住的地方是荒郊陋屋,茅椽篷牖,瓦灶绳床,能够躲风避雨而已。因为是山区,有晨曦夕阳、山岚树影,对他来说心里痛快了许多。生活是更艰难困苦了。 敦诚形容他的生活是:“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敦敏说:“野浦冻云深,柴扉晚烟薄;山村不见人,夕阳寒欲落。”他的另一位友人张宜泉诗云:“寂寞西郊人到罕,有谁曳杖过烟林。”张宜泉自己也是落魄之人,用精神胜利法却把穷山僻壤诗化了一下:“门外山川供绘画,堂前花鸟人吟讴。”曹雪芹流连于山川景色之前,啸歌于荒寺破庙之间,以寄托一腔忧怨。 可是,人是要吃饭的呀!他没有弹铗唱无鱼、不去乞叩富儿门,如敦敏所言:“题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他收入来源仅靠“卖画”。他是多才多艺的,诗、书、画、艺都来得,可惜后世没有留下他一个字或一张画。此外,真正的好友如敦诚、敦敏,也会接济他一点。 如果能够平平静静艰难度日,那也罢了,曹雪芹连这一点也没法得到。他写的《红楼梦》,在当时世俗眼中是一部“闲书”,是一部“不才”之书。“半生潦倒,一技无成”,全部心血专注一书。他自己都说:“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早年他赖读经书,不攀科举;而后,他恃才傲物,悖逆理教。他起意写《红楼梦》时,不把文学当作颂扬盛世进身官场的阶梯,也不把文学浸入迎合低谷时流,他把文学作为溶入自己全部生命和人生、剖析现实和历史的事业,以后不管生活之路如何曲折、冻饿之味如影随形,世俗白眼如何斜睨,他的初衷不变。他无钱买纸,便搜集了旧历书反过来写,终于写成了旷世奇书。各行各业都有英雄,曹雪芹就是文坛上的英雄。 一方面《红楼梦》是部遭世俗白眼的“闲书”,但在统治者那是它又是部“怨世骂时之书”,引起“文字狱”制造者的惊觉。曹雪芹临终前还在经历四下托人保存手稿的苦楚,以致后几十回的散失,成为文学史上永远的痛。 这西山深处的芜径荒谷,当年曹雪芹不知有过多少次从早到晚的踟蹰、徘徊。他愁绪满怀,他在品尝人生、社会的全部愁绪。他愁卖不出画去,妻儿食粥难以为继,寒衣无着,北风渐烈,他愁万人齐颂的盛世大厦,墙面已经开裂,有了崩坍的先兆…… 乾隆28年,春旱异常,百物腾贵,米如珠玑,饥民纷纷背井离乡外出逃荒,十室九空。这日子对曹雪芹来说更是如油煎火烤。他的挚友敦诚30岁生日,邀他赴宴,他竟然不赴,他出不起那份贺礼了,加上他身体大不如前,贫病交替,心力难支。这年春夏之交,北京出现为害惨烈的痘疹(天花),百年未见之惨祸,有诗为证:“郊关痘殇莫计数,十家襁褓一二全”。曹雪芹的亲戚遭此祸的甚多,被他视作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儿子也染上此病。食粥都艰难的他,食药就更艰难了,光熬点草药是无济于事的。他唯一的爱子终于夭折,这是老天对他的致命一重拳,他的生命承受不了这样的一拳。 乾隆28年年末,已交二月,曹雪芹在刺骨北风的呼啸中,在远近带着凄凉的、稀疏的爆竹声中“泪尽而逝”。他实在舍不得离开这给予了他诸多苦难、但又造就了他旷世才华的人世。这一年,他刚刚进入40岁的年头。 敦诚的挽诗中说:“四十萧然太瘦生,晚风昨日拂铭旌。肠回故垅孤儿泣,泪迸苍天寡妇声。”他的身后很萧条,一位后续夫人,一叠毕生为之奋斗的残稿,还有廉价的秃笔和破旧的书箱。三五友人无限哀思,他被埋在荒野乱石之中。之后,很少人来祭祀,本来贫寒的墓,逐渐被雨雪风霜湮平了。 当初正白旗的健锐营故地,现在的北京植物园内,据说人们找到了曹雪芹的旧居,建立了“曹雪芹纪念馆”。健锐营当年是训练云梯兵用的,至今还有石砌的高堡耸立山头,健锐营当年是个热闹之处,曹雪芹可能住在这里吗?如今纪念馆修葺一新,一长排平房、围墙,前有美竹之属,后有莲池之胜,蛮像财主在乡间的一处别野。上天有知,如果早200多年真把这住处赐予曹雪芹就好了。免得我们今天一想到他的晚年,就心痛如绞、泪痕满脸。 远近的稀疏的爆竹、越刮越劲的寒风。与当年相似,这“相似”中我感到曹雪芹留给了我们许多令人遗憾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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