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广州   天气状况:多云间阴   最高气温:29℃   最低气温:22℃   城市:清远   天气状况:多云   最高气温:28℃   最低气温:19℃     2008年11月23日 星期日  
原版浏览
今天各版内容
历史报纸回顾
周末特刊
野禽家畜
2007-05-13 09:12:42

  名家佳作 
  吴从垠 
  
  喜鹊落在牛背上,在现在的珠江三角洲,不要说城里的小孩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就是乡下的孩子,估计也没有几个人能见到这幅农耕图。
  江南早春,水微寒,一切都醒来了。农人驶牛犁开那乌金一般的泥,泥土的芳香引来了喜鹊。在农人挥鞭叱牛声中,喜鹊不慌不忙落在牛背上。天上还有箭一般飞过的黑色燕子。人、牛、鸟,似乎都是前世的朋友,彼此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忽然聚在一起了。
  现在有多少年不见喜鹊和燕子了,我实在记不起来。除了它们从来都不喜欢住在城里,更重要的原因是农村人滥用农药,城里人乱用毒鼠谷之类,已经使喜鹊燕子们几乎绝种了。千万不要讥笑鸟们笨,这么容易就中了人的奸招。我们有《食品安全法》,有食品药品安全监督局,还可能喝毒酒、吃毒菜。鸟们没有这些玩艺,哪可能不中招?于是,它们的命运就是若干年后,我们的子孙指着博物馆里的标本,告诉他们的子孙说:那蓝蓝的天空曾经有一种鸟叫喜鹊、叫燕子,它们专吃害虫,是益鸟。
  但是,在我的家乡江南,我曾经与它们有过多么亲密的接触啊!
  《诗经·商颂·玄鸟》中有这样的诗句:“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燕子是商的生母,因此它是除了龙之外的中华民族另一个最重要的图腾。古风流转,江南一带的农家,其厅堂前壁,一定留有供燕子出入的通道。燕子穿堂入室,好似家里的猫呀、狗呀一样,是必不可少的家庭成员之一。那时乡村女孩找丈夫,其母必叮嘱曰:留心他(未来的丈夫)家厅堂上有燕子巢否?燕子巢多否?因为燕子的巢一般筑在厅堂高壁上,它吃喝拉睡、生儿育女都在这里,难免有雏燕争食时吵闹,有粪便从空而降,只有善良人家才有那种将燕子当成儿女的包容心肠。
  燕子是候鸟,冬天我不知道它们到哪里去了,春天我也不知道它从何处冒出来。没有燕子的冬天,心里常是空落落的。但是我知道,当孩子们剥掉棉袄、农人开田时,它们就来了。来的都是去年的老住客,一对对夫妻,熟门熟路。一来就忙开了,有的修补老巢,有的白手起家。它们从远处的田地,叨来用唾液和成带草的泥巴,一点一点向幸福的爱巢推进。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十天半个月之后,或是老巢修补好了;或是在光秃秃的墙壁上,筑起了新巢。
  然后便是哺育儿女。大约是五月初,每个燕子巢里都有五六只雏燕出壳了。雏燕象是脱光了衣服的婴儿,齐齐扒在巢边,不停地叫着:饿、饿、饿……。那幸福而又辛苦的燕子夫妻,一只飞进,一只飞出,一只飞出,一只飞进,穿梭一般地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一口又一口食物,喂进了永远张着的嘴,日复一日,从未有闲暇。大约二十天后,那一巢雏燕,都穿起了羽衣,不安地在巢里争斗着。然后,欲跃欲试地在屋内飞上一两圈,直至跟着父母勇敢地飞向高天。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热闹的燕巢就空寂下来。长硬了翅膀的儿女们不再回来,它们学会了捕食,学会筑巢,也学会了悠闲地立在牛背上。而那对失落的老夫妻,在一年之内又进行第二轮繁殖,重复着第二次幸福与辛苦。
  小时候我没少干过上树掏鸟蛋的恶作剧,但我绝无觊觎就在厅堂壁上燕巢之心。我知道,父亲是不允许我们有侵扰燕子举动的。父亲常常半真半假地警告我们说:没了燕子巢,你们就找不到老婆。在燕子哺乳期间,雏燕的粪便常会污秽墙壁。极爱整洁的父亲,将放在厅堂里的餐桌移开,在墙壁上贴上报纸,隔几天换一次,从不厌烦。当燕子南迁后,为防上燕巢脱落,细心的父亲就在巢的底部钉上一块横板。父亲说:做一个巢多难啊!
  现在有几个人知道:做一只鸟有多难!
  除了燕子,喜鹊也算得上是朋友。我们村子左右两侧,各有一棵两人合抱不来的高大木子树。每到冬天,树叶落得光光的,在朔风的吹拂下,树枝都变成了铁一样的黑色,似乎已了无生命气息。就在那光秃秃的枝杈间,本来隐藏浓叶间的喜鹊巢,就全部暴露在寒冷的风雪中。奇怪的是,不管是多猛烈的风,都无法将悬在空中的球状鸟巢吹落下来,甚至连筑巢的枯枝,一根也吹不落。喜鹊真的是高明的建筑师。
  我对喜鹊怀有敬意,来自乡村那些优美的传说。几乎每年的农历7月7日,母亲都要重复一次那个凄美的故事:今天喜鹊都到天上用身子搭天桥了,牛郎织女今晚要在天桥上相会哩。在那个神秘的夜晚,我总是久久地盯着天河,担心鹊桥能否承载牛郎织女的悲情,喜鹊们能否平安归来。
  俗话说:喜鹊登枝喜事到。村子左右两棵木子树上的喜鹊,虽未给我们带来多少喜事,但是日日生活在喜事将到的期盼中,真的也是一件很美的事。大约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村中贪婪的村民终于砍掉了那两棵大木子树。但在我的记忆中,似乎在这之前很久,喜鹊早已不见踪影了,是搬家了,还是绝后了,真的不知道。
  听我哥说,今年喜鹊又重现村头了。我离开村子二十年,离家几千里,实在无法印证这条消息,但愿是真的罢。今天我仍然怀念喜鹊的原因,不仅仅因为它们曾经是天经地义的村中一员,是吉祥鸟。更令人难忘的是,喜鹊为多年性配偶,没有法律规范,亦没有道德约束,但有天生的忠诚,它们比今天在欲海里挣扎的人们强多了。
  在喜鹊、燕子和耕牛组成的这幅农耕图中,更令我怀念的是忠厚、驯良、勤劳一生的耕牛。
  我的童年,正是一大二公物质极度馈乏的人民公社最兴盛时期。大哥大我四岁,当年十一岁,读完小学四年级,从此再也没有迈进学堂一步。最惬意的日子是不用上学的暑假期间。每天早饭过后,我将它赶上远离村子的湖边山上。其时正是长江汛期,水绕山边,山在水中。牛在山上寻找美食,我坐在湖边看那些缺头少尾的连环画。一两个时辰后,估计它吃饱了,一声吆喝,它就顺从地来到湖边。先让它在水里泡一会儿,上岸后将它栓在柳树底下。它很满足躺在树荫里,反刍食物。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它,两眼痴迷地望着湖中水草发呆,很多时候就不知不觉睡着了。孤独而又清苦的童年,就这样一天一天流走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两年,它长得比我高大得多了,成了生产队里的重要的劳动力。它那强健的体魄,温顺的性格,成为耕手们争驶的对象,也注定了它比别的耕牛更加辛苦的命运。
  那一年夏收秋种(俗称“双抢”,即抢收、抢种)的日子特别热。似乎很长时间未下过雨,日头一出来就像下了火。比起初春,这时的农活没有半点诗意。农人们疲劳极了,不幸也就发生了。那头牛才四岁,对一头耕牛来说,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但不知是耕手的技术问题,还是因为它体力严重透支。总之在那个烈日炎炎的中午,它拉着犁,一不小心就从近三米高的田坎上摔了下去,然后就站不起来了。太阳就在头上暴晒着,大人们躲在树底下议论着:看来这头牛是废了,得在天黑之前宰了它。我的泪突然止不住流了下来,找了一根鞭子,跑到它的身边,使劲地抽它、骂它:“你这笨牛,你要站起来,站起来,他们要杀掉你……”。它无奈地看着我,一颗硕大的泪珠,慢慢地滴了下来。
  那天晚上,村子里牛肉香味四处飘逸。在那个缺油少肉的年代,可真是孩子们的节日。但无论如何,我不吃。母亲摸着我的头,叹口气说:“孩子,它终归是人的一口菜。谁让它投胎为牛呢。”其实,母亲也没吃一口。
  三十多年过去了,那颗牛泪,一直在我心里滴落,一声一声,敲我耳鼓,直到今天。
  (吴从垠,男,1962年8月出生于江西九江。当过中学教师,做过政府公务员。现任广东省作家协会理事、中山市作家协会主席。从事业余创作20多年,在《散文》、《作品》、《羊城晚报》、《南昌晚报》、《南方日报》等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近百万字,获各类奖20多次。出版有散文集《无雪的冬至》。)
企业文化 / 读者信箱 / 网上投稿
组织架构 / 广告服务 / 数据库服务
清远日报社联系电话:    办公室:0763-3362882    群工部:0763-3379918    广告部:0763-3362883    记者部:0763-3370524
各部门邮箱:    要闻部:qyrbyw@126.com    地方新闻部:qyrbdfxw@126.com    理论专题部:qyrbllzt@126.com    
副刊部:qyrbfk@126.com    消费指南:qyrbxfzn@126.com    美编:meibian28@163.com    技术部及其他各部门:qyrbvip@126.com
经营许可证编号:粤ICP证030278 备案号:粤ICP备0508024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