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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3
关于青年
2007-05-06 10:52:08

  名家佳作
  谭功才 
  
  最近有位六十年代初出生的人问我这个六十年代末出生的:“您今年有
五十吗?”而我也早习惯了类似的疑惑或走眼:“还差两年呢,您!”近乎
于反讽的回答之后,我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失落:我真有这么成熟吗?从不
在镜子前端详的我,也禁不住这年轻的诱惑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地
方让人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走进我面部的误区的?思前想后,其结果还是云里
雾里。
  曾几何时,我一直梦想着自己是一名青年人,特别是那些贫穷得不能再
贫穷的日子里,由于缺乏正常的营养,导致身高与年龄严重不能同步,眼看
着那些富裕人家子弟一个个疯长,我心里急得要命。本来都在同一学校同一
班级,吃的都是一样的合渣包谷面饭,就因为他们的辣椒瓶与我的大有区别
———他们有的是猪油,可以将辣子炒得汪汪的,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用
调羹弄些出来,将黄黄的包谷面饭一搅和,味道就大为不同,更为重要的是
不像我那样经常头昏眼花了。日子就在这种细微的差别里逐渐呈现出两极分
化。十七岁的我,虽然也有成年人的雏形,但骨瘦如柴,形容槁枯,稍有一
阵大风便会将我刮倒。我从来就没有听谁说过我是一个青年人,但我的思想
刚好与我的骨瘦如柴相反,看似快要散架的躯壳里,委实装了不少负荷,这
不是一般青年人所能负荷的那种。那时学校也搞“五四”运动会,具体搞了
些什么项目,没有特别的印象,或许从根本上说,连我自己也没有把自己看
成是正儿八经的青年人。
  及至上了高中,忽然感觉自己完全成熟了。学校每年的重头戏自然还是
青年节的各类活动,伴随着节日一起变化的,还有我嘴唇上渐渐变黑的胡须
。由于知识结构上的变化以及生理的渐趋稳定,这个时候,我逐渐明白自己
肩上的重担与责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显得负重。我的家族里至今还没有
一个像样点的知识分子,全是地地道道的泥巴杆子。我总觉得我的身后有无
数双滚烫的眼神凝望着我。我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他们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那时,父亲的语言也在逐渐变化———你们青年人啊!是的,那时的我正值
豆蔻年华,一腔热血随时好像都要喷发而出。我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在语文
课本的扉页上写到:为振兴鄂西而读书!虽然也有幸经历了高等教育,哪知
后来在历尽了一系列沧海桑田之后,我才真正懂得了青年的意气风发其实就
叫年少轻狂。或许每个人都要不同程度的经历这一阶段。人的一生何其短暂
,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我们不年轻气盛,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青年,赋予
了我们强健的体魄,沸腾的热血,骄傲的资本,一切都处在人生的上升阶段
。我们在热血沸腾的动力下,可以拥有整个世界的梦想。在我们内心雄伟蓝
图的板块上,红色的箭头可以一口一口地吞噬整个世界和宇宙。遗憾的是,
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青年这个词就渐渐远离了我们的视线,留下我们独自
在那里黯然伤神。
  其间,我感触最深的一件事情,是我三十三岁那年,单位在青年节那天
举办的活动中居然就将我排除在青年的界限之外了。通知曰:凡三十岁以下
的青年皆可报名参加本市某山庄的一日游活动。本来,就在我三十岁左右的
时候,不知道哪天就有人在我的姓氏前加了一个“老”字,刚开始的时候我
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再后来更是当仁不让地在自报家门的
时候,在自己姓氏前加上了这个可怕的“老”字。或许是自小家境不好,心
理成熟在很大程度上超前,再加上整天把自己埋在文字堆里,自然就成就了
我这个名不副实的“老”字了。
  倒是前不久一次的聚会里,让我或多或少找到了一点青年的状态。那是
文化界组织的一次外出采风活动,我有幸参加。去者多为一些老前辈,后辈
如我者甚少。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年龄问题。七旬老师问我多大。我说都快
“奔四”了哩!“年轻啊!”老师羡慕的口气多少让我骄傲了足足一段时间
。是啊,年轻就是资本,年轻就是骄傲。在他们面前,我的确是个不折不扣
的青年,可是,我却一点也没有胜利的姿态。或许,是我一直以来的经历和
见惯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或多或少显得比同类人更加冷静和理智而已。
  青年是健康、活泼、奋发的代名词。从来就只有渴望自己长大成人,却
没听说过谁在年少时代就渴盼自己成为一名老年人。中年基本上是维持状态
,老年则是日落西山的代名词。回首近四十年的沧桑岁月,我的青年时代多
在与贫穷的纠缠中挣扎。试问,一个还在贫穷之中苦苦挣扎的人,他能和同
一时期的城市人相比吗?当我还在小路上拼命追赶的时候,别人已驾驶着小
车挺进在开往小康的大道上了。同为一个时期的青年,我们各自做着不同的
梦。
  可喜的是,我终于和我同时期的一代拉开了小小的距离,自以为正在实
现自己的理想。可惜的是,我与大多数一样,曾用最快的速度挥霍着自己的
年轻,似乎要将过去的失去的一切弥补回来。我忽然想到古代一位农民领袖
,本来七十二年的江山可以稳坐,可他与我一样,在登上自己梦寐以求的宝
座以后,日日如过年一般享受着糜烂的腐朽生活,原本的七十二年一下子蜕
变成了短短的七十二天。整日里与一班所谓的朋友狂欢,以至于过早就挥霍
完自己的青春。好好的一具青春标本,就这样稀里糊涂走向了暮年。
  青年的确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唯一资本,可我们大多数时候,却往往忽略
了他的最佳投资方式。现实的资本一旦无法东山再起,结果便导致了彻底的
崩盘。青春的资本一旦崩盘,就永远无法追寻回来。三十年前,我爷爷为还
在上小学的我写了一句话:百日莫闲过,青春不再来。到现在,我总算是终
于明白过来了。
  四十不惑,青春正值。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谭功才,笔名弹弓、牧筠。土家族,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
集《无憾的纯情》,散文集《身后是故乡》。有诗歌、散文入选多种选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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