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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特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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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之粗(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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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4-29 08: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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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佳作 马卡丹 茶之粗这个句式有点像人之初。 人之初,性本善。茶之粗呢? 陆羽《茶经》说茶,有治“热渴”“凝闷”“脑痛”“目涩”“四肢烦”“百节不舒”六项功能。茶圣是讲究品位的,想来说的是毛尖、龙井、铁观音、碧螺春之类的名茶。我们老家的粗茶,大约是不入典的。 老家在客家地区,无山不客,无客不山。山中何所有呢?多的是那种嘴尖尖、壳厚厚的毛笋,再有,就是这遍及山野、星星点点与荒草荆莽为侣的粗茶了。客家女子山间劳作,歇息之际常爱就便捋上一把两把。不管嫩芽老叶,乃至茶梗,兼收并蓄,包以围裙,悬于柴担,颤悠悠挑担走过的时候,那一缕山茶的鲜香就随着脚步的颤动轻轻荡出,让你惊异这女子竟也别有一种风韵。 制茶是很原始的。鲜茶连叶带梗一并置于簸箕,放在当阳处晒得蜷曲。晚间饭罢,倒入刷净的饭锅里,就着灶底的余热烘烤,边烘边以纤纤手揉搓。三揉两揉颜色变了,七揉八揉叶片团成苞状了,便有香气氤氲。连香气一并盛入瓦罐,他日启用,盖初掀已是满鼻芬芳,未喝先醉了。 泡粗茶用的是大锡壶。清晨抓一把茶叶茶梗,烧一锅沸水倾入,眼瞅着那茶水翻滚出亮亮的咖啡色。然后盖好放凉,夏日里一家大小翻去翻转地喝,用粗碗,用竹筒,甚至干脆嘴对壶嘴咕噜噜灌个饱,一身疲乏一身汗气顷刻烟消云散,全身毛孔咝咝直放凉气,那份惬意! 客家山间多有凉亭,三里五里便是一座。亭必有联,无非“来来来,坐留片刻;歇歇歇,暂息一肩”之类的联语,通俗而别有情趣。亭角则往往放置一个大木桶,满满一桶茶水亮得诱人,这是邻近山民积善施舍的。大汗淋漓进得亭来,操起挂在桶把上的尖嘴竹筒,一筒接一筒牛饮,直到肚子鼓鼓再盛不下了,这才咂巴着嘴腆着肚子看山花听鸟鸣,品味亭联。喝过粗茶后品起联来常有会心之乐,记得儿时曾过一亭,那联语迄今萦回脑际:“野鸟有声,开口劝君姑且息;山花无语,点头笑客不须忙。” 这些年条件好了,喝茶也渐渐讲究。茶叶当然非名茶莫属,功夫茶具买了一套又一套,冲茶十八式也操练了个八九不离十。写作的时节,泡一壶香茗置于案头,一边品茗一边玩味苏东坡的诗句:“从来佳茗似佳人”,红袖在侧,文思本该泉涌的。可是不知为什么,那思路往往并不畅达,有时简直是枯涩得很,反不如当年饮粗茶品亭联那种会心。如果说佳茗似佳人,那么粗茶就该似村姑了,哦,我如今多么想再晤一晤村姑,品一品粗茶的滋味哟。 前些日子回到阔别已久的山村,老房东领我去看山中一景———穿心岩。当年上山下乡的时节,我曾经独自攀上山崖进洞,还用木炭在洞壁留下即兴的诗句。这一回重入山洞,令人惊异的是那诗句虽已模糊却还依稀能辨,更令人惊异的是那诗虽然稚嫩却是一派天然。这是30年前我的诗啊!30年笔耕。 回眸 晨光熹微的小院,当天燃起一对红烛,母亲手握着一炷香,默默祝祷。俯仰之际,那顶几乎纯白的头发,亮亮地晃在我的眼角。这是我的母亲么?印象中,母亲那一顶乌亮的黑发,曾经贯穿我的童年与少年。后来,好像有了一根两根白发,母亲轻轻地拔下来,微微叹了口气;再后来,好像白发多了、更多了;再后来……我有多久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头发了呢? ———心头一热,我走上前,揽住母亲瘦削的肩。已过古稀的她愣了一下,没有回头,静静地靠着。晨光中万籁俱寂,我能清楚地听到母亲的呼吸声,觉出她肩头的战栗。当她转过头的时候,我发觉她的眼角闪着盈盈的泪光,泪光映亮了那张熟悉的脸,映亮脸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横七竖八蛛网一般密布的皱纹。哦,母亲,竟也老了。岁月的流水潺潺地流过,那一顶乌亮乌亮的黑发,遗落在人生的哪一道河弯,哪一隅水湄呢? ———母亲是学校的教务员,那时候学校事多,她的案头总有刻不完的蜡纸和钢板:考卷、练习,都等着她那一笔漂亮的仿宋体誊出。儿时放学回来,见母亲伏案不停,顾不得抬头,铁笔划出尖利的“咝咝”声,风扬起她几丝乌亮的头发。暮色中母亲的背影熟悉而亲切,我常常舍不得惊动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对着她的背影冥想、发呆。好一会母亲从蜡纸间回过神来,发现了我,回眸一笑,目光无比温柔:“去吧,去玩吧!”我就在母亲的目光中满足地走向操场。平日里母亲是严厉的,多的是管教的严肃,黄昏的这一回眸,却让我小小的心灵,充溢一种难以言说的温馨。 儿时的温馨似乎已经很远了,15岁的时候,我到一个生产队插队落户。本不到年龄,并不属上山下乡的对象,可我要走,毛羽未丰的翅膀已经渴望着飞翔。母亲送我,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生产队村口的那道河边。固执的我执意不让她进村,心目中的男子汉怎么能够在母亲的护送下进入村民的视野呢?一个小小的藤箱,一个长长的网袋,我就这样挑着这几乎与我同高的行李摇摇晃晃走向村口。许久许久回过头来,母亲仍然站立河边,站立风中,远远地我能感到风中她那飞扬的衣襟飘动的黑发。母亲后来说,看着我那小小的背影摇摇晃晃越来越远,她的心疼得都麻木了,只是站在风中一动也不能动。而当我回过头来,向她挥手,她才回过神,说不出是难受,是欣慰,泪水就在那时夺眶而出,流了满脸。好久好久,她都还记得我在风中挥手的样子,她甚至能感觉到我回眸时那稚气、坚毅却多了理解的目光,那已经走出了少年的目光! 哦,母亲!我们面对面相处的时光,怕不是以千以万能计数的了,就是各自的背影,也熟悉得无法再熟。可为什么记忆深处,一下下撞击心扉的,不是那早已熟透的面容或背影,却只是遥远的不经意间的一次回眸? 哦,记忆之网啊!为什么网不住生活中的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却每每网住了平淡如水的日子中,那一丝感动、一缕温馨…… 晨光渐渐明朗起来,母亲重新转过头,继续祝祷。微微牵动的嘴角,让我感受她发自肺腑的虔诚。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她曾经受难的日子,她向苍天祈求些什么?母亲是平凡的,她祈求的不外是合家的平安与和顺,是家人的幸福与健康,那是所有家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恒的祈求。母亲,你会祈求永远留住儿子15岁那下意识的回眸么? 站在母亲身后,我合掌祈求:尽管岁月之流将越行越远,人生终将淡出舞台,哦,上苍,我祈求永远留住我的记忆之网,永远留住记忆之网上,母亲那遥远而亲近的———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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