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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特刊
看青
2007-02-03 10:42:39

　　生活故事 
　　老枪 
　　
　　直到现在人们还说，如果不是五爷，当时村子里恐怕连抬棺材的人都凑
不够…… 
　　　　
　　“看青”就是看守正在结实或还未成熟的庄稼，以防偷盗或动物损害。
看青应该是特定时期的特定职业。在我们这些平原地区，没有什么野兽；在
人都填不饱肚子的年代，更不可能有什么家禽。所以，“看青”其实就是“
看人”。有生产队的时候，看青是一件最体面的事。
　　五爷就是个看青人。记忆中的五爷，永远穿一身发白但整齐的军装，挎
一支陈旧却锃亮的猎枪，一双秃鹫似的眼睛好像从来就没闭上过。村子里没
有谁看到五爷笑过。五爷是一个恪尽职守的看青人。凡是偷盗庄稼的，没谁
不栽在五爷的手里。在人们眼里，五爷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凶悍狂暴的野
兽，或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小麦还是一如往常地抽穗，大豆还是年复一年地结荚。但是人们却越来
越填不饱肚子，饿死人的事时有发生。野菜吃光了，就摘树叶；树叶嚼完了
，就啃树皮，甚至粘土。到田里偷庄稼的人越来越多。这倒让五爷有点顾此
失彼了。抓到的人越多，五爷就越发地迷糊了。直到有一天晚上，五爷抓到
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本村最羞怯娇弱的女人———莲花嫂。
　　那一刻，两个人都呆了。莲花嫂怀里的玉米棒子撒了一地，然后就开始
慢慢地解自己衣服的扣子。在五爷眼里，莲花嫂白润细滑的身子发出逼人的
光亮。五爷闭上了眼睛，无力地挥了挥手：“你走吧，我什么都没看到。”
莲花嫂走了，留下了一地的泪珠儿和一句话：“大人可以饿死，但孩子是无
罪的。人都不在了，还要粮食干什么？！”那一晚，五爷想了许久许久。五
爷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玉米棒子捡起来，作贼似的扔进莲花嫂的院子里。
　　从此，五爷就像换了一个人，整天晕乎乎地斜着眼睛。
　　看见有人在地里“拿”东西，他总是偷偷地走开，仿佛做亏心事的是他
五爷本人。更多的时候，五爷把自己的口粮送给那些行动不便的人。那个年
代里，凡事都沾“公”字。公家的就意味着谁都有份，谁又都无份；谁都可
以管，谁又都可以不管。没有谁真正在意你地里到底结了多少粮食，关键只
看你有没有胆量报一个令人心惊的粮食产量。
　　五爷死了，五爷是饿死的，饿死时的五爷就斜躺在自己看护的庄稼地头
：累累的作物，触手可及。但五爷直到饿死也没向自己看护的庄稼伸出一个
指头。五爷用自己的死诠释了一个看青人的无奈和尊严。
　　在那个年代，亲人们接二连三地离开让人们变麻木。活着的人总是冷眼
瞅着不再活的人，以为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逝去的长者尚能躺在薄薄的棺
材中，年少者只能被裹进一条麻席中，一扔了之。五爷的葬礼却很隆重。几
乎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来了。几十个男人抬着沉甸甸的棺材缓缓地走，后面是
一长串恸哭的人。
　　直到现在人们还说，如果不是五爷，当时村子里恐怕连抬棺材的人都凑
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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