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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特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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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山红(外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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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08 09: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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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佳作 达央 我常常想起姐姐说的那句话:“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化作一朵映山红。”那是将相思的寸心托与鲜花,是一种生生世世的美丽。一袭伤感涌上我的心头,姐姐迷离的眼神一直晃在眼前,窗外没有灯,全是黑暗。不知为什么,我最近老是魂不守舍,喜欢把自己溶入夜色,好像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够找回自己。他的广告公司就要“寿终正寝”了,作为公司的一员,我觉得有些空虚。 第一次和他相见,有一种无法说清的味道,他没有任何犹豫就雇用了我。此后,我经常感觉到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的身上,像在欣赏,又像在探究,他也许爱上了我,但他从未说过,或许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情谊,或许有一天他会对我说,我知道他结过婚,但离了,原因不明,他从未提起过,我也不问。 他也喜欢映山红,我第一次到他办公室,看到很多映山红的水彩画,后来我才知道,这些画都是他自己画的。我问他:“既然喜欢映山红,为什么不养一盆?”他看着我,看得我心慌意乱,他说:“映山红只有开在野外,开在山里,才最美。”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远山,仿佛眼中真有一朵朵映山红正蓬勃地绽放。我害怕他的目光,但有时候我也鼓足勇气和他对视,在对视的一刹那,他把自己的目光突然收缩,逃离,我隐隐有些快意,我相信,他对我一定有一种奇异的好感。 他对我很信任,经常把一些重要工作交给我,也经常带我出去洽谈业务,还经常和我谈公司的创意。他常请我吃饭,话不多,谈的也是一些业务上的琐事。我希望他谈一些我想听的事情,但又害怕。一次,我谈起了我家乡山上的映山红,他认真地听,什么也不说。 他越来越忙,也越来越烦。那天,他约我吃饭,告诉我,公司很快就要关闭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疲惫,但并不悲伤,他说:“公司最近业务大量流失,财务陷入危机。”我平静地听着,我早知道公司出了问题。但他居然显得成竹在胸,毫不慌乱。那顿饭吃得很长也很沉闷,末了,他问:“你到我公司来的原因是什么?你不希望公司破产吧?”他说得虽漫不经心,却像电流一样击中我,我淡淡地摇摇头。他说:“这大概是我和你的最后一次晚餐了,明天你就离开公司吧。”他的面容冷漠,我望着他,沉默片刻,站起来,悻悻地离开了。他坐在位置上,没有追过来。 明天,明天他便一无所有了。我望着窗外,眼中泛起莫名的愁云。 第二天,我来到公司,员工都没有来,推开他的办公室,他一脸倦容地斜靠在椅子上,整层楼冷冷清清,再没有往日的喧嚣。 “你来了?”他有些惊奇,显得憔悴,抬起头来,看着我,他没有想到我会来。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问:“还好吧?”“还好。”他无言。办公桌不再像往日那样整洁,凌乱不堪,他画的那些映山红已经从墙上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桌子上,看得出来,他很珍惜这些画,他要将这些画带走。我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吗?”他说:“谢谢,没有,只是一些私人物品,想收拾一下。”我走到办公桌前,帮他收拾。打开抽屉,发现里面卷着一幅画,顺手拿出来,打开,画里除了满山的映山红外,还有一个女孩站在花丛中,人花相映,分外娇艳,我怔怔地看着,似乎看不清女孩的容颜,我的手有些发抖,我以前没有见过这幅画,他也没有挂出来过。 他看到了,冲过来,将画抢过去,他有些恼怒,低吼一声:“不要动。”我忍不住问:“这是你的恋人?”他沉默很久,不作回答。我问:“这个女孩是谁?”我细细看,觉得画中女孩竟有点像自己,我说:“这女孩像我。”他摇头,我看着他,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冲动起来,心绪不宁。他没有注意到我,缓缓走近窗户,外面天色阴郁,他看着远方,喃喃说:“很久了,是我一个很亲很亲的人,很想念很想念的人,我找了很久很久,可怎么也没找到。”他神情专注地看着站在映山红丛中微笑的女孩,心碎了。他说他和她在山上有一个重要约会……后来,家人告诉他,她在攀登那座山时,出了意外,摔下山岩,醒来后,以前的事竟然全都忘了,以前的记忆成为一片空白。他寻找了很久,依着梦里的模样画下一幅又一幅画,到过一座又一座山,都一无所获。他绝望了。试着平静地生活,结婚却再无激情,结了又离,孤独地活在这座城市。他眼含泪水,很多年了,他总忘不了映山红和映山红下的那个魂牵梦绕的人影。 “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特别亲切,你不觉得你很像我的画中人吗?那是我梦里惟一的人,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每次看到你,就像在梦里一样,我不愿意醒来,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看见梦里的她的样子。”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去,顿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来,继续说:“其实,我早就想结束我的广告公司了,我很累,是你帮了我。” 他在办公室踱来踱去,微驼的背影显得孤独而寂寞。 我的泪水落下来,为了我的姐姐,也为了他,我想起了姐姐在生命最后时刻说的那句话:“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化作映山红。”姐姐也是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进山的,她失足摔下山,离开了人世,我们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那个时候进山。我在整理姐姐的遗物时,翻到日记、相片和画,才明白,她是为了约会一个男人,他们说好在山上的两棵青松下见面,不见不散。结果男人失约,没有来……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为我姐姐,也为他…… 晚风和煦 我万万没有想到,老伴儿这么快就走了,走得这么突然,昨儿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就没了?想起来我就难受。我们俩20岁就在一起,夫妻毕竟生活了半个世纪,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闷声不响地没了,说没事那是假的,老伴儿带走了我的多半个身子,我留着这少半个身子活着,你说是个什么滋味?每天守在家里,摸哪儿哪儿是他的影子,看哪儿哪儿是他用过的东西,50年一幕幕跟画儿似地印在脑子里,难以忘掉。 我心脏不好,一个人住,儿子儿媳不放心,我自己也闷。开着电视,看都没看就睡了,等醒来电视也没了,自己也睡不着了,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愣神,乱七八糟也不知想的啥。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孩子忙中偷闲来看我,送来一大堆吃的,我劝他们赶紧走,他们家里事也多。要是天气好,我便到街心花园坐坐,一坐就坐到天黑。我思谋着,自己岁数一天比一天大,最终还是离不开人,倒不如趁着现在还比较硬朗,赶紧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去处,一来自己方便,二来让孩子放心。于是,我自做主张去了养老院,心想换换环境,情绪也许会好些。 我出来后,孩子清净了,可以忙自己的工作了,省得牵心挂肠。刚来养老院时不习惯,躺在床上想,他走了,孩子成家立业了,我也该过点清闲日子了。人一辈子,就两个字:责任。责任完成了,剩下的日子就是养老了,养老,给别人添麻烦可不好,哪怕是自己的孩子,心里也过意不去。要是他还活着,怎么都好说,我也不会出来了,和老伴儿相互照应,互相珍惜,现在不是那回事儿了。 到养老院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孩子找上门来,忧心忡忡地说:“妈,家里有三室两厅,又不是没有条件,去养老院,别人当面不说,背后骂我们虐待老妈,我们受不了,还是跟我回家吧。”想来也是,我不能让儿子明里暗里背骂名,只好硬着心肠回家了,很不情愿。 在家太孤独,太寂寞,我常到街心花园去坐坐,在那里遇上黎大爷,他和我同龄,对人热情,笑口常开,心肠也好,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他是离休干部,有一儿一女,但他和儿女分开住,有保姆伺候。他开门见山,说想娶我,我懵了,我说:“不行不行,我们都老了,儿孙满堂,他们不会同意,绝对不会同意的。”他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儿女意见,仅作参考。”在他死缠活绵地催促下,我说:“别急,先征求一下儿女意见,再作定夺。”我和儿子儿媳商量,没想到他俩满口答应,儿媳说:“妈,我正有此意,我们不谋而合了,老伴老伴,老了有个伴,长命活百年。”黎大爷那边,儿子支持,女儿反对,但女儿最终还是同意了。 夕阳初照,晚风和煦。我们就这样走到一起来了。两个老人凑到一块儿,互相有个说话的人,只是解解闷开开心取取暖罢了。我们不再成为儿女牵肠挂肚的累赘,儿子儿媳有时来看我,见我们过得挺舒畅,他们心里也踏实了。我们活得快乐,活得开心,这比什么良药补品都好。时间好像过得快多了,说实在的,这才真正叫安度晚年福如东海呢。 (达央,著名作家,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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