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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高枝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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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12 10: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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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向明
薛宝钗认为丫头小红“眼空心大”和“刁钻古怪”，似贬实褒，因为晴雯也是“风流灵巧招人怨”，现在叫有个性。《红楼梦》第二十四回如此介绍小红：“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因玉字犯了宝玉、黛玉的名，便单唤他做小红。原来是府中世仆，他父亲现在收管各处田房事务。这红玉年十六，进府当差，把他派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姊妹及宝玉等进大观园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点了。这小红虽然是个不谙事体的丫头，因他原有三分容貌，心内妄想向上攀高，每每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那里插得下手去。”
一日，怡红院众丫头不在，宝玉要吃茶，两三个老婆子进来，宝玉见了，连忙摇手说：“罢，罢，不用了。”自己拿了碗去茶壶倒茶，小红在背后叫道：“二爷仔细烫了手，等我来倒。”宝玉一面吃茶，一面打量她，觉得十分俏丽甜净。二人正说话，秋纹、碧痕提水回来，小红忙出去接，等事情问明白，秋纹兜脸啐了一口：“没脸面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去，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可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么？你也拿那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碧痕说：“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拿东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你去便了。”
这场遭遇战小红很丢份儿，“心内正灰了一半”，后来她对小丫头佳蕙说：“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守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想不到刘心武先生抓住这段话大做文章，夸小红具有反抗意识，而不愿离开贾府的晴雯便成了“有争议的人物”。但小红“言犹在耳”，她又去攀另一高枝了，因为“传话齐全”，凤姐要留小红在身边，问她本人愿意不愿意，小红顺着竿子爬上来：“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学些眉高眼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儿也得见识见识。”
作为一个人，无论生活在哪个社会，都有理由拓宽自己的生存空间，“攀高枝”也无可厚非。鲁迅先生早就说过：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要发展，就得努力打造显示个人才干的平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贾府能混上大丫头的地位就不错了，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月貌，便当是凤姐了”。平儿是凤姐帮手，有时也代行主子的职权，下人都畏惧三分，她禀性善良，背着凤姐做了一些好事。晴雯被撵出贾府，住在哥嫂家里，又病的不行，宝玉来看她，“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
现在轮到宝玉大发感慨：“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知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这不失为一种人生体验，贫富之间的反差，触目而惊心。
王蒙在《红楼启示录》中提出一个怪问题，即“她们为什么愿意当奴隶”？这里抄上一、两段。
从理论上说奴隶的主要敌人是奴隶主，奴隶的主要痛苦是没有自己的人身自由，奴隶的主要要求———斯巴达思等不惜用生命和鲜血去换取的是自由，叫做“不自由，毋宁死”。
可惜在贾府中，事情却不是这样。花袭人的哥嫂要赎回袭人，竟使袭人哭肿了眼睛。王夫人盛怒之下，对她所视为“妖精”“狐狸”的丫环所采取的断然措施其实是“撵出去”“不要身价”“把他的东西还给他”，即无条件地还她们以自由。而这些丫环们，恰恰把这种自由当做最可怕的事情，有的宁可自杀，有的则是去做尼姑，也不肯去做自由民。莫非“不自由，毋宁死”的口号已被贾府的丫环们改为“不奴隶，毋宁死”了吗？
把话说白了，没有面包，自由也就大为贬值，甚至毫无意义。于是，我想起一位哲人的话：“理论是灰色的，生活之树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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